名家美文丨花山絮语

作者:草白 发布时间:2018-06-19

《花山絮语》

草白

1

站在莲花峰上,凉风袭来,底下山岚或隐或现。远处的苏州城宛如盆景,纤巧、宁静。

这是阴天,微雨,空气潮润,略显闷热。

——绿树浓荫,花山的夏天来了。

“山中无历日,寒尽不知年。”在花山,夏天是一个漫长无尽的日岁,是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的时光,它们藏在树干、青柯、叶片和花朵上,落实在尘埃、青草和灌木的气味里。

在花山,时间呈绵密的序列,遵循自然谨严的规则,比如年轮,比如岩石内部的缝隙,无处不在,又悄无生息。空山可留。世间最好处,是山居。在山上看日落,观水流,听鸟鸣。

花山安静。无数道路隐藏在林木、山石、沟渠之中,隐隐约约,似有若无,每一条都通向可能抵达的某处,又给人不可抵达的可能性,以及由此产生的无限诱惑。

吴中多丘陵,花山是袖珍型的山,纤巧,梦幻,给人恍惚感。于山路上步行,感觉自己随时可跌进山体之中,成为云雾、烟岚、林木的一部分。浑然忘我,不知身在何处。

一路上,我总在想,如果这些景致出现在训练有素的摄影师镜头里会是怎样?他们会呈现怎样的细节,以何种方式呈现?——局部细节恰恰是所有风景遗像给予生命记忆的信息所在。

花山回来后,我也一直想,相比于别的山,花山给我记忆的版图到底增添了什么内容?是莲花峰顶凉风袭来的那一刻,还是巨石之上的苍绿青苔?

在花山,我几乎看不清山体的颜色,它总处于变幻之中。普里什文在《大地在微笑》一文中也写道:森林呈现出从未有过的颜色,能描绘它的语言过去没有,现在也创造不出,那是一种由矢车菊的浅蓝、麦秸的黄和林中野鸽羽毛的瓦灰色调和出的颜色。

在花山短暂居留的时间里,我的问题越积越多,却无法得到解答。清晨,一只灰褐色的鸟久久栖息在窗前的桑树枝上。鸟鸣不已。林中之谜,宛如这鸟鸣,你只是聆听着,却无法获得任何解答。


2

在登花山之前,我在山脚下的隐居客栈做了一个梦。我的窗户对着花山,躺在床上也可以看见山,我感到自己好似睡在群山的环抱中,睡在太古似的寂静里。

梦醒后,我忽然萌发了一种想要记录一切的念头。在山上,在所有靠近山脉、湖海的地方,都存在着一种莫名的力量,吸引人走近的力量。

山体内部存在着一种节奏,而当我们走近,似乎也便短暂地拥有了那种节奏和律动。

站在莲花峰顶,远眺苏州城时,雨来了。落在山顶上的雨与落在别处不同,说不出是什么原因,或许是某种气息导致的。雨水与山脉之间,肯定有着独特的联系。当我们下山,走到山的内部,却只听到雨声,没有雨点。雨落在高处的树叶和树梢上,噼里啪啦响。某些时刻,离天空和太阳最近的事物,总是率先获得浇灌和庇佑。

而在浓荫蔽日的花山上,却有一个废墟:花山大殿遗址。很多前的那场大火烧毁了它。雨落在那些柱石上,溅起细微的水花和声响。这些来自宋朝的金山石,是建筑史上的奇迹。遗址上,除了柱石,还有铁佛、铜钟和石门槛。

——在花山的体内居然隐藏着一座石头废墟,这是登山者没有想到的。

树会死,死法各不相同。白桦树是从内部腐烂,云杉和松树却似脱衣服般把全身树皮一截截脱掉。花山大殿废墟让我想到的却不是死亡,而是某种力量的顽强存在。一种属于山林的力量,不断重生、永不衰竭的力量。石头的体内就生长着这样的力量。


3

某年秋天,我去了花山附近的支硎山上的中峰禅寺。那是晋代高僧支遁来苏州开辟的道场,其中还有来自滇南的苍雪和尚在此聚石授徒。在花山,也有一处支公洞,乃是支遁生前坐禅的处所。巨石后面,幽深僻静处,似还存在着某种幽玄、空寂的气息。

据悉,支遁圆寂后,葬于花山北峰,后移至天池山后旁的北峰坞,由王羲之题其塔铭。支遁为东晋著名高僧、佛学家,《世说新语》里有关于他生平事迹的记载。

未想到,花山还是一座修行者的山。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苍苍竹林寺,杳杳钟声晚。岁月人间促,烟霞此地多。岭上白云舒复卷,天边皓月去还来。

人的本性与自然的本性是一致的,隐居者择山地、林泉修行,在自然中回归“无”。一切事物与“无”都是一体。除了“无”,宇宙间再没有第二个东西。

深夜,在花山隐居客栈听尺八。相比于箫与笛子,尺八是陌生的器乐。其实,它本是中国吴地传统乐器,后传入日本。竹制,外切口半月形,五孔,属边棱振动气鸣吹管乐器,以管长一尺八寸而得名。尺八以竹根制作,中通无底。

尺八制作复杂。

客栈屋舍里,手机音乐循环播放着《虚铃》,这是现存最古老的尺八曲。相比笛子的清幽,箫的玲琅,尺八音色苍凉辽阔,又能表现空灵意境。

《虚铃》创作于一千多年前的唐代,也是唯一一首有迹可循的中国尺八传世古曲。

它是典型的禅曲,描写的是唐代高僧普化禅师振铎行化的场景。结构指法极简,展现的意境却深远广阔,要求演奏者在心境上下功夫。

花山之夜,静听尺八,颇觉神妙。那些回旋、跌宕又深邃的古音,让人联想起创世之初,深川大泽、氤氲流转之气所给予人类生命和艺术的滋养。


4

清晨,花山的鸟儿先我而醒,发出一长串的、颇富意味的啼鸣。我在很多个清晨所听见的鸟鸣,和在一天中别的时刻里听见的都不同。花山的鸟也是如此。我发现所有的生物都在讲述自己,不光是用语言,还以别的方式。

而鸟儿在晨光熹微之时叫得最为欢畅、动听,好像在向这世界发布什么激动人心的消息,真是让人感动。我听着鸟鸣声,再也无法入睡。

不知道在这山上,还有多少默不作声的生物,不是以语言而是以别的方式展示自己。无论是树墩上的年轮,还是绿叶上的叶脉,任何一条线都不会与其他线重叠,任何一个图案纹理都是独特的存在,所有的生命都在寻找独特的、独一无二的、举世无双的表达。

相比于人类,草木植物率性而真挚地表达着自己。人类应该把房子建在能听见鸟鸣,能聆听到水声,能看见深山大泽的地方,在那个被我们日渐遗忘的国度里存在着一种神圣化的东西。

在花山,刚升起来的月亮非常亮。即使在黑夜,也能听到某种动物发出的声音。这很像你在童年世界里度过的夜晚,安静无声,可以聆听林中溪水响。

在雨季,花山之上,是有清泉流淌的。我能想象那种声音,潺潺的溪水声和云雀的歌声,在某一刹那汇合在一起,走过的人将这声音和节奏带了回去,必将融入今后所做之事中,去理解广大世界的奥秘。

很奇怪,每次从一座山上走下来,都好像经历了某种世事变化。人应该是幸福的,如果他不幸,那是一种罪过。在花山上,在林子里,没有一种生物不是兴高采烈的。

如果能再去花山,我会每天写观察日记,从秋天到春天,只要读着大自然这本书,便不会感到孤独。



(编辑:yf)